国学 儒家经典著作《孟子》之《滕文公章句上

  《孟子》是中国儒家典籍中的一部,记录了战国时期思想家孟子及其弟子的政治、教育、哲学、伦理等思想观点和政治活动,是孟子和他的弟子记录并整理而成的。《孟子》在儒家典籍中占有很重要的地位,为“四书”之一。

  《孟子》一书七篇,是战国时期孟子的言论汇编,记录了孟子与其他各家思想的争辩,对弟子的言传身教,游说诸侯等内容,由孟子及其弟子(万章等)共同编撰而成。

  《孟子》记录了孟子的治国思想、政治观点(仁政、王霸之辨、民本、格君心之非,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和政治行动,成书大约在战国中期,属儒家经典著作。其学说出发点为性善论,主张德治。南宋时朱熹将《孟子》与《论语》《大学》《中庸》合在一起称“四书”。自从宋、元、明、清以来,都把它当作家传户诵的书,就像今天的教科书一样。《孟子》是四书中篇幅最大的部头最重的一本,有三万五千多字。从宋直到清末,“四书”一直是科举必考内容。《孟子》这部书的理论,不但纯粹宏博,文章也极雄健优美。

  《孟子》是记录孟轲言行的一部著作,也是儒家重要经典之一。篇目有:(一)《梁惠王》上、下,(二)《公孙丑》上、下,(三)《滕文公》上、下,(四)《离娄》上、下,(五)《万章》上、下,(六)《告子》上、下,(七)《尽心》上、下。

  《孟子》行文气势磅礴,感情充沛,雄辩滔滔,极富感染力,流传后世,影响深远,成为儒家经典著作之一。

  孟子(约公元前372年-公元前289年),名轲,字子舆,战国中期鲁国邹人(今山东邹县东南部人),距离孔子的故乡曲阜不远。是著名的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孔子学说的继承者,儒家的重要代表人物。相传孟子是鲁国贵族孟孙氏的后裔,幼年丧父,家庭贫困,曾受业于子思(孔伋,是孔子的孙子)。学成以后,以士的身份游说诸侯,企图推行自己的政治主张,到过梁(魏)国、齐国、宋国、滕国、鲁国。当时几个大国都致力于富国强兵,争取通过武力的手段实现统一。而他继承了孔子“仁”的思想并将其发展成为“仁政”思想,被称为“亚圣”。

  世子自楚反,复见孟子。孟子曰:“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成覸[2]谓齐景公曰:‘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颜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公明仪[3]曰:‘文王我师也,周公岂欺我哉?’今滕,绝长补短[4],将五十里也,犹可以为善国。书曰:‘若药不瞑眩[5],厥疾不瘳[6]。’”

  [2]成覸(jiàn):又作“成荆”(《淮南子·齐俗训》)、“成庆”(《战国策·赵策》《汉书·广川王传》)。齐国的勇臣。孟子借引以喻人之自强。

  [4]绝长补短:《墨子·非命篇》云:“古者汤封于毫,绝长继短,地方百里。”《战国策·楚策》:“今楚国虽小,绝长续短,犹以数千里。”可见“绝长补短”为当时计算土地面积时之常用语。绝:截断。截取长的,补充短的。

  滕文公还是太子的时候,要到楚国去,经过家国时拜访了孟子。孟子给他讲善良是人的本性的道理,话题不离尧舜。

  太子从楚国回来,又来拜访孟子。孟子说:“太子不相信我的话吗?道理都是一致的啊。成覸对齐景公说:‘他是一个男子汉,我也是一个男子汉,我为什么怕他呢?’颜渊说:‘舜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有作为的人也会像他那样。’公明仪说:‘文王是我的老师;周公难道会欺骗我吗?’现在的滕国,假如把疆土截长补短也有将近方圆五十里吧。还可以治理成一个好国家。《尚书》说‘如果药不能使人头昏眼花,那病是不会痊愈的。’”

  滕定公[1]薨[2]。世子谓然友[3]曰:“昔者孟子尝与我言于宋,于心终不忘。今也不幸至于大故[4],吾欲使子问于孟子,然后行事。”

  孟子曰:“不亦善乎!亲丧,固所自尽[6]也。曾子曰[7]:‘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可谓孝矣。’诸侯之礼,吾未之学也;虽然,吾尝闻之矣。三年之丧[8],齐疏之服[9],飦粥[10]之食,自天子达于庶人,三代共之。”

  然友反命,定为三年之丧。父兄百官皆不欲,曰:“吾宗国[11]鲁先君莫之行,吾先君亦莫之行也,至于子之身而反之,不可。且志[12]曰:‘丧祭从先祖。’”

  谓然友曰:“吾他日未尝学问,好驰马试剑。今也父兄百官不我足也,恐其不能尽于大事,子为我问孟子。”

  孟子曰:“然。不可以他求者也。孔子曰:‘君薨,听于冢宰[13]。歠[14]粥,面深墨。即位而哭,百官有司,莫敢不哀,先之也。’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草尚之风必偃[15]。’是在世子。”

  五月居庐[16],未有命戒。百官族人可,谓曰知。及至葬,四方来观之,颜色之戚,哭泣之哀,吊者大悦。

  [9]齐(zī)疏之服:用粗布做的缝边的丧服。齐,指衣服缝边。古代丧服叫做衰,不缝衣边的叫“斩衰”,缝衣边的叫“齐衰”。

  [11]宗国:鲁、膝诸国的始封祖都是周文王的儿子,而周公封鲁,于行辈较长,所以其余姬姓诸国都以鲁为宗国。

  [15]君子之德………必偃:这几句出自《论语·颜渊》篇孔子的话。“尚”与“上”同;偃,倒下。

  滕定公死了,太子对老师然友说:“上次在宋国的时候孟子和我谈了许多,我记在心里久久不忘。今天不幸父亲去世,我想请您先去请教孟子,然后才办丧事。”

  孟子说:“好得很啊!父母的丧事本来就应该尽心竭力。曾子说:‘父母活着的时候,依照礼节侍奉他们;父母去世,依照礼节安葬他们,依照礼节祭祀他们,就可以叫做孝了。’诸侯的礼节,我不曾专门学过,但却也听说过。三年的丧期,穿着粗布做的孝服,喝稀粥。从天子一直到老百姓,夏、商、周三代都是这样的。”

  然友回国报告了太子,太子便决定实行三年的丧礼。滕国的父老官吏都不愿意。他们说:“我们的宗国鲁国的历代君主没有这样实行过,我们自己的历代祖先也没有这样实行过,到了您这一代便改变祖先的做法,这是不应该的。而且《志》上说过:‘丧礼祭祖一律依照祖先的规矩。’还说:‘道理就在于我们有所继承。’”

  太子对然友说:“我过去不曾做过什么学问,只喜欢跑马舞剑。现在父老官吏们都对我实行三年丧礼不满,恐怕我处理不好这件大事,请您再去替我问问孟子吧!”

  孟子说:“嗯!要坚持这样做,不可以改变。孔子说过:‘君王死了,太子把一切政务都交给冢宰代理,自己每天喝稀粥,脸色深黑,就临孝子之位便哭泣,大小官吏没有谁敢不悲哀,这是因为太子亲自带头的缘故。’在上位的人有什么喜好,下面的人一定就会喜好得更厉害。领导人的德行是风,老百姓的德行是草。草受风吹,必然随风倒。所以,这件事完全取决于太子。”

  于是太子在丧庐中住了五个月,没有颁布过任何命令和禁令。大小官吏和同族的人都很赞成,认为太子知礼。等到下葬的那一天,四面八方的人都来观看,太子面容的悲伤,哭泣的哀痛,使前来吊丧的人都非常满意。

  孟子曰:“民事不可缓也。诗云:‘昼尔于茅,宵尔索绹[1];亟其乘屋[2],其始播百谷。’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是故贤君必恭俭礼下,取于民有制。阳虎[3]曰:‘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夏后氏五十而贡,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亩而彻,其实皆什一也。彻者,彻[4]也;助者,藉[5]也。龙子[6]曰:‘治地莫善于助,莫不善于贡。贡者,挍[7]数岁之中以为常。乐岁,粒米狼戾,多取之而不为虐,则寡取之;凶年,粪其田而不足,则必取盈焉。为民父母,使民盻盻然[8],将终岁勤动,不得以养其父母,又称[9]贷而益之。使老稚转乎沟壑,恶在其为民父母也?’夫世禄,滕固行之矣。诗云:‘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惟助为有公田。由此观之,虽周亦助也。设为庠序学校[10]以教之。庠者,养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11]。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人伦明于上,小民亲于下。有王者起,必来取法,是为王者师也。诗云:‘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文王之谓也。子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国。”

  孟子曰:“子之君将行仁政,选择而使子,子必勉之!夫仁政,必自经界[14]始。经界不正,井地不钧[15],谷禄[16]不平。是故暴君污吏必慢其经界。经界既正,分田制禄可坐而定也。夫滕壤地褊小,将为[17]君子焉,将为野人焉。无君子莫治野人,无野人莫养君子。请野九一而助,国中什一使自赋。卿以下必有圭田[18],圭田五十亩。余夫二十五亩。死徙无出乡,乡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则百姓亲睦。方里而井,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八家皆私百亩,同养公田。公事毕,然后敢治私事,所以别野人也。此其大略也。若夫润泽之,则在君与子矣。”

  [1]绹(táo):《诗经·豳风·七月》:“昼尔于茅,宵尔索绹。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广雅·释器》:“绹,索也。”这里用为绳索之意。

  [3]阳虎:又称阳货,季氏的家臣。季氏曾几代掌握了鲁国的朝政,而此时阳货又掌握着季氏的家政。后来他与公山弗扰共谋杀害了季桓子,失败后逃往晋国。

  [4]彻:《诗·大雅·公刘》:“彻田为粮。”《老子·七十九章》:“有德司契,无德司彻。”《论语·颜渊》:“盍彻乎!”这里用为税田十取一的周朝田税制度之意。

  [5]藉:《易·大过·初六》:“藉用白茅,无咎。”《墨子·公输》:“借子杀之。”《韩非子·孤愤》:“其可以借以美名者,以外权重之。”《汉语大字典·草部》:“藉,为凭借之意。”这里用为凭借之意。

  [10]庠(xiáng)、序、校:诸词亦见于《仪礼》、《周礼》、《礼记》、《左传》诸书,都用作乡里学校的名称。

  [18]圭(guī)田:赵岐《注》云:“古者卿以下至於士皆受圭田五十亩,所以供祭祀也。圭,洁也。”这里用为供祭祀用的田地之意。

  孟子说:“人民的事情是刻不容缓的。《诗经》上说:‘白天赶紧割茅草,晚上搓绳到通宵。抓紧时间补漏房,开年又要种百谷。’人民百姓的生活道理是,有固定产业的人就有固定生活的信心,没有固定产业的人就没有固定生活的信心。如果没有固定生活的信心,就会放荡任性,胡作非为,无恶不作。等到陷入罪网,然后对他们施以刑罚,这等于是设下网罗陷害民众。哪里有爱民的国君当政,却干出陷害民众的事呢?所以贤明的君主必须谦恭俭朴,礼贤下士,向百姓征税有制度。阳虎说过:‘能富贵的人都不仁爱,能仁爱的人都不会富贵。’夏朝时每家授田五十亩而实行贡法,商朝时每家授田七十亩而实行助法,周朝时每家授田一百亩而实行彻法,实际上征的税都是十分取一。什么叫彻法呢?彻就是抽取之意;助就是凭借之意。龙子说:‘管理土地的税制以助法为最好,而贡法最不好。’所谓贡法就是参照几年中的收成取一个固定数。不管丰年灾年,都要按照这个确定的税额征税。丰收年成,处处是谷物,多征收一些也不算苛暴,但却并不多收;灾年欠收,每家的收获量甚至还不够第二年肥田的费用,却一定要征足这个额定数。作为百姓父母的国君,却使子民百姓一年到头辛勤劳动,也不足赡养自己的父母,却还要靠借贷来凑足租税,致使老弱幼小在山沟荒野奄奄一息,哪里还称得上是百姓的父母呢?那世代承袭俸禄的制度,滕国早已实行了。《诗经》上说:‘雨水浇灌我们的公田,同时也滋润到我的私田。’只有实行助法才会有公田,从此诗来看,周朝也是实行助法的。另外还要开办庠、序、学、校以教育人民。所谓庠,意思是培养;所谓校,意思是教导;所谓序,意思是有秩序地陈述。夏朝时叫校,殷商朝时叫序,周朝时叫庠;这个‘学’是三代共同都有的,都是教育人民懂得人与人之间的伦理关系,人与人之间的伦理关系为上层所懂得,小民百姓则能亲和于下层。如果有贤明的君王兴起,必然会来学取这个法,因为这是为王者所效法的。《诗经》上说:‘周国虽然是旧的一个邦国,但其因时代的趋势而成为一个新的邦国。’这是对周文王的称赞。你努力实行这些,也可以使你的国家涣然一新!”

  孟子说:“你的国君将要实行爱民的政策,特意选派你来,你一定要努力!所谓爱民政策,必须从分清田土的经纬之界着手。经纬之界不正,井田就不会平均,作租税的俸禄就不会公平。所以残暴的国君和贪官污吏必然是不重视田土的经纬之界。田土的经纬之界一旦划分正确,怎样分配田土和俸禄就可以坐下来议定了。而滕国,虽然土地狭小,但一样要有官员,一样要有在田野里耕田的农民。没有官员,就没有办法管理农民,没有农民,也就没有办法养活做官员的君子。希望你们在田野上实行九分抽一的助法,在都城中实行十分抽一的税法让人们自行交纳。国卿以下的官员必须要有供祭祀用的田土,这供祭祀用的田土为五十亩;其余的人给田土二十五亩。死葬和搬迁都不离开本乡范围,乡里的田都要同样是井田制,人们出入劳作时相互伴随,抵御盗寇时互相帮助,有疾病事故时互相照顾,这样百姓就友爱和睦了。方圆一里为一个井田,一个井田为九百亩,中间一块田土为公田,八家各以一百亩为私田,但要共同料理好公田;把公田的事办完了,然后才能做私事,这就是区别农民的办法。这只是一个大概情况,至于怎样更健全和完善,就要靠国君和你了。”

  有为神农之言[1]者许行[2],自楚之滕,踵[3]门而告文公曰:“远方之人闻君行仁政,愿受一廛而为氓[4]。”

  陈良[6]之徒陈相与其弟辛,负耒耜而自宋之滕,曰:“闻君行圣人之政,是亦圣人也,愿为圣人氓。”

  陈相见孟子,道许行之言曰:“滕君,则诚贤君也;虽然,未闻道也。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飧[7]而治。今也滕有仓廪府库,则是厉[8]民而以自养也,恶得贤?”

  “以粟易械器者,不为厉陶冶;陶冶亦以其械器易粟者,岂为厉农夫哉?且许子何不为陶冶。舍[10]皆取诸其宫中[11]而用之?何为纷纷然与百工交易?何许子之不惮烦?”

  “然则治天下独可耕且为与?有大人[12]之事,有小人之事。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为备。如必自为而后用之,是率天下而路[13]也。故曰: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义也。当尧之时,天下犹未平,洪水横流,氾[14]泛滥于天下。草木畅茂,禽兽繁殖,五谷不登,禽兽偪[15]人。兽蹄鸟迹之道,交于中国。尧独忧之,举舜而敷[16]治焉。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泽而焚之,禽兽逃匿。禹疏九河,瀹济漯[17],而注诸海;决汝汉,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后中国可得而食也。当是时也,禹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虽欲耕,得乎?后稷[18]教民稼穑。树艺[19]五谷,五谷熟而民人育。人之有道也,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圣人有[20]忧之,使契[21]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放勳[22]曰[23]:‘劳之来之[24],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又从而振德之。’圣人之忧民如此,而暇耕乎?尧以不得舜为己忧,舜以不得禹、皋陶[25]为己忧。夫以百亩之不易[26]为己忧者,农夫也。分人以财谓之惠,教人以善谓之忠,为天下得人者谓之仁。是故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惟天为大,惟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君哉舜也!巍巍乎有天下而不与[27]焉!’尧舜之治天下,岂无所用其心哉?亦[28]不用于耕耳。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陈良,楚产也。悦周公、仲尼之道,北学于中国。北方之学者,未能或之先也。彼所谓豪杰之士也。子之兄弟事之数十年,师死而遂倍[29]之。昔者孔子没,三年之外,门人治任[30]将归,入揖于子贡,相向而哭,皆失声,然后归。子贡反,筑室于场,独居三年,然后归。他日,子夏、子张、子游以有若似圣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强曾子。曾子曰:‘不可。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31]之,皜皜[32]乎不可尚已。’今也南蛮鴃[33]舌之人,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师而学之,亦异于曾子矣。吾闻出于幽谷迁于乔木者,未闻下乔木而入于幽谷者。鲁颂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34]。’周公方且膺之,子是之学,亦为不善变矣。从许子之道,则市贾不贰[35],国中无伪。虽使五尺之童[36]适市,莫之或欺。布帛长短同,则贾相若;麻缕丝絮轻重同,则贾相若;五谷多寡同,则贾相若;屦大小同,则贾相若。”

  曰:“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或相倍蓰[37],或相什百,或相千万。子比而同之,是乱天下也。巨屦小屦[38]同贾,人岂为之哉?从许子之道,相率而为伪者也,恶能治国家?”

  [1]神农之言:神农氏的学说。神农是上古传说中的人物,常与伏羹氏、燧人氏一道被称为“三皇”。神农氏主要的功绩是教人从事农业生产,所以叫“神农”。春秋战国时期诸子百家多托古圣贤之名而标榜自己的学说。“农家”就假托为“神农之言”。

  [5]衣褐,捆屦,织席以为食:穿粗麻衣,靠编草鞋,织草席谋生。衣:动词,穿。褐(hè):粗麻短衣。捆(kǔn):织。屦(jù):草鞋。

  [23]曰:按赵岐《注》语,谓此“曰”字乃“日”字之误,是也。惟字误已久,译文仍用“曰”字。

  [31]秋阳以暴:秋阳,周历七八月相当于夏历五六月,所以这里所说的秋阳实际相当于今天的夏阳。暴,同“曝”,晒。

  [34]戎狄膺,荆舒是惩:引自《诗经·鲁颂·闷官》。膺,击退。惩,抵御。戎秋,北方的异族。荆、舒,南方的异族。

  有一个奉行神农氏学说,名叫许行的人,从楚国到滕国进见滕文公说:“我这个从远方来的人听说您施行仁政,希望得到一所住处,成为您的百姓。”

  陈良的门徒陈相和他弟弟陈辛背着农具从宋国来到滕国,也进见滕文公说:听说您施行圣人的政治,那么,您也是圣人了,我们都愿意做圣人的百姓。”

  陈相有一天去拜访孟子,转述许行的话说:“滕君的确是个贤明的君主,不过,他还没有掌握真正的治国之道。贤人治国应该和老百姓一道耕种而食,一道亲自做饭。现在滕国却有储藏粮食的仓库,存放财物的仓库,这是损害老百姓来奉养自己,怎么能够叫做贤明呢?”

  孟子于是说:“农夫用粮食换取锅、瓶和农具,不能说是损害了瓦匠铁匠。那么,瓦匠和铁匠用锅、瓶和农具换取粮食,难道就能够说是损害了农夫吗?而且,许先生为什么不自己烧窑冶铁做成锅、甑和各种农具,什么东西都放在家里随时取用呢?为什么要一件一件地去和各种工匠交换呢?为什么许先生这样不怕麻烦呢?”

  “那么治理国家就偏偏可以一边耕种一边治理了吗?官吏有官吏的事,百姓有百姓的事。况且,每一个人所需要的生活资料都要靠各种工匠的产品才能齐备,如果都一定要自己亲手做成才能使用,那就是率领天下的人疲于奔命。所以说,有的人脑力劳动,有的人体力劳动;脑力劳动者统治人,体力劳动者被人统治;被统治者养活别人,统治者靠别人养活,这是通行天下的原则。在尧那个时代,天下还未太平,洪水成灾,四处泛滥;草木无限制生长,禽兽大量繁殖,谷物没有收成,飞禽起兽危害人类,到处都是它们的踪迹。尧为此而非常担忧,选拔舜出来全面治理。舜派益掌管用火烧,益便用烈火焚烧山野沼泽的草木,飞禽走兽于是四散而逃。大禹疏通九条河道,治理济水、漯水,引流入海;挖掘汝水、汉水,疏通淮水、泅水,引流进入长江。这样中国才可以进行农业耕种。当时,禹八年在外,三次经过自己的家门前都不进去,即便他想亲自种地,行吗?后稷教老百姓耕种收获,栽培五谷,五谷成熟了才能够养育百姓。人之所以为人,吃饱了,穿暖了,住得安逸了,如果没有教养,那就和禽兽差不多。圣人又为此而担忧,派契做司徒,用人与人之间应有的伦常关系和道理来教育百姓——父子之间有骨肉之亲,君臣之间有礼义之道,夫妻之间有内外之别,老少之间有尊卑之序,朋友之间有诚信之德。尧说道:‘慰劳他们,安抚他们,开导他们,纠正他们,辅助他们,保护他们,使他们创所,再进一步提高他们的品德。’圣人为老百姓考虑得如此之难道还有时间来亲自耕种吗?尧把得不到舜这样的人作为自己的忧虑,舜把得不到禹和皋陶这样的人作为自己的忧虑。那些把耕种不好田地作为自己忧虑的,是农夫。把钱财分给别人叫做惠,把好的道理教给别人叫做忠,为天下发现人才叫做仁。所以把天下让给人容易,为天下发现人才却很难。孔子说:‘尧做天子真是伟大!只有天最伟大,只有尧能够效法天,他的圣德无边无际,老百姓找不到恰当的词语来赞美他!舜也是了不得的天子!虽然有了这样广阔的天下,自己却并不占有它!’尧和舜治理天下,难道不用心思吗?只是不用在耕田种地上罢了。我只听说过用中原的一切来改变边远落后地区的,没有听说过用边远落后地区的一切来改变中原的。陈良本来是楚国的人,喜爱周公、孔子的学说,由南而北来到中原学习。北方的学者还没有人能够超过他。他可以称得上是豪杰之士了。你们兄弟跟随他学习几十年,他一死,你们就背叛了他!以前孔子死的时候,门徒们都为他守孝三年,三年以后,大家才收拾行李准备回家。临走的时候,都去向子贡行礼告别,相对而哭,泣不成声,然后才离开。子贡又回到孔子的墓地重新筑屋,独自守墓三年,然后才离开。后来,子夏、子张、子游认为有若有点像孔子,便想用尊敬孔子的礼来尊敬他,他们希望曾子也同意。曾子说:‘不可以。就像曾经用江汉的水清洗过,又在夏天的太阳下曝晒过,洁白无暇。我们的老师是没有谁还能够相比的。’如今许行这个怪腔怪调的南方蛮子,说话诽谤先王的圣贤之道,你们却背叛自己的老师而向他学习,这和曾子的态度恰恰相反。我只听说过从幽暗的山沟飞出来迁往高大的树木的,从没听说过从高大的树木飞下来迁往由暗的山沟的。《鲁颂》说:‘攻击北方的戎狄,惩罚南方的荆舒。’周公尚且要攻击楚国这样的南方蛮子,你们却去向他学习,这简直是越变越坏了啊。”

  陈相说:“如果听从许先生的学说,市场价格就会统一,人人没有欺诈,就是打发一个小孩子去市场,也不会被欺骗。布匹丝绸的长短一样,价格也就一样;麻线丝绵的轻重一样,价格也就一样;五谷的多少一样,价格也就一样;鞋子的大小一样,价格也就一样。”

  孟子说:“各种东西的质量和价格不一样,这是很自然的,有的相差一倍五倍,有的相差十倍百倍,有的甚至相差千倍万倍。您想让它们完全一样,只是搞乱天下罢了。一双粗糙的鞋子与一双榆致的鞋子价格完全一样,人们难道会同意吗?听从许先生的学说,是率领大家走向虚伪,怎么能够治理好国家呢?

  墨者夷之[1],因徐辟[2]而求见孟子。孟子曰:“吾固愿见,今吾尚病,病愈,我且往见,夷子不来!”

  他日,又求见孟子。孟子曰:“吾今则可以见矣。不直[3],则道不见[4];我且直之。吾闻夷子墨者。墨之治丧也,以薄为其道也[5]。夷子思以易天下,岂以为非是而不贵也?然而夷子葬其亲厚,则是以所贱事亲也。”

  孟子曰:“夫夷子信以为人之亲其兄之子为若亲其邻之赤子乎?彼有取尔也。赤子匍匐将入井,非赤子之罪也。且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二本故也。盖上世尝有不葬其亲者。其亲死,则举而委之于壑。他日过之,狐狸食之,蝇蚋[7]姑嘬[8]之。其颡[9]有泚[10],睨而不视。夫泚也,非为人泚,中心达于面目。盖归反虆[11]梩[12]而掩之。掩之诚是也,则孝子仁人之掩其亲,亦必有道矣。”

  [3]直:《易·坤·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诗·大雅·緜》:“其绳则直,缩版以载。”《左传·僖公二十八年》:“师直为壮,曲为老。”《论语·雍也》:“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韩非子·五蠹》:“夫君之直臣,父之暴子也。”《广雅·释诂二》:“直,义也。”《字汇·目部》:“直,正也。”这里用为正直、公正之意。

  [6]赤子:《尚书·周书·康诰》:“若保赤子,惟民其康乂。”《老子·五十五章》:“含德之厚,比于赤子。”指纯正而天真无邪的儿童之意。

  [7]蚋(ruì):《通俗文》:“小蚊曰蚋。”主要是蠓科、瘿蚊科和摇蚊科的任何种小双翅蝇,其中很多都能够咬人疼痛并且还有某些是人类和各种其它脊椎动物寄生虫的中间宿主传播者。又名沙蚊。这里用指为小蚊之意。

  [8]嘬(chuài):《韩非子·说林下》:“于是乃相与聚嘬其母(体)而食之。”这里用为叮咬之意。

  [9]颡(sǎng):《孔子家语·困誓》:“河目龙颡。”《淮南子》:“靥辅在颊则好,在颡则丑。”《说文》:“颡,额也。从页,桑声。”《方計》:“中夏谓之额,东齐谓之颡。”这里用为额头之意。

  [11]虆(léi):《诗·周南·樛木》:“南有樛木,葛藟虆之。”《楚辞·刘向·九叹》:“葛藟虆于桂树兮。”这里用为藤、葛类蔓草名之意。

  墨家学派的信奉者夷之想通过孟子的学生徐辟求见孟子。孟子说:“我是很愿意见他的,但我现在正病着,等我病好了我去见他,夷子就不用来了。”

  过了几天,夷子又提出想见孟子。孟子说:“我今天可以见他,不公正地对他,则道理就会不显明;我且公正地对待。我听说夷子是信奉墨家学说的,墨家学说提倡办理丧事,以薄葬为正确的道路;夷子想用这种主张移风易俗于天下,难道不是认为不这样就不可贵吗?然而夷子又厚葬他的亲人,那就是用他认为低贱的方法来侍奉亲人。”

  夷子说:“儒家的道路,古代帝王对待百姓就像爱护婴儿一样,这是说的什么意思呢?我也认为爱是没有差别等级的,只是施行的时候由亲人开始。”

  孟子说:“这个夷子真的认为人们爱护他的哥哥的孩子和爱护邻居的孩子一样吗?那是有取舍的。婴儿在地上爬着将要跌进井里,这不是婴儿的罪过。况且天生万物,每物只有一个根本,而夷子却认为有两个根本。大概上古时候曾经有不安葬自己亲人的人,他的亲人死了,就把尸体扛起来丢到山沟里。后来路过那里,看见狐狸在撕食尸体,苍蝇蚊子也聚来叮咬。他的额头上就冒出了汗,斜着眼而不敢正视。这个汗呀,不是自己想出的汗,是内心真情表现在脸上的结果,于是这人就返去拿藤蔓野草和灌木来掩埋尸体。掩埋尸体确实是对的,那么孝子和仁爱的人埋葬自己的亲人,也必然是有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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